|
|
- 2014年01月21日
作者:
-
【PDF版】
|
|
|
|
|
编者按 接地气,问民生。本版专栏以平民视角触摸百姓话题,提供权威政策解读;关注普通人的不普通的命运,讲述老百姓苦闷、磨难、希冀与奋斗的故事,体察时代跳动的脉搏和社会前进的脚步。 在这里,你声我听,你忧我思,你呼我应。 我和你,紧紧携手在一起。 赵健,临沂兰山区人,现在武汉某知名大学任教。 在外的人,远离故土与亲人,在本不属于自己的城市里为生活而奔波忙碌,几多艰辛,几多愁,酸甜苦辣咸五味杂陈。“非典型性非成功人士在外地的苦逼生活”这句话足以总结出他在异乡的生活。 1 春运 我的外地生活, 就从春运开始讲吧 自从1995年,我背井离乡,到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武汉!回家就成了心中永远的痛。暑假还好一点,每年冬天,春运的车票和拥挤,足以改变一个人的人生观和世界观。想到盼着自己归来的父母,想着九十岁的奶奶在年复一年地说“奶奶明年就见不着你了,快回来吧!”每年都下决心躲避春运的我,仍然每年都再次下决心去参与一年一度的盛大群众运动——“春运!” 故事从车票开始,是个悲情片!为了春运的一张车票,读书时曾半夜起来排队,曾经在武昌火车站花光了身上的二十七块五毛钱买到一张站票,然后徒步走回宿舍;为了春运的一张票,曾经绞尽脑汁去想,哪个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在铁路系统工作,能给自己行个方便。总而言之,觉得世界上权力最大的人之一就是卖火车票的——他们决定你能否回家和怎样回家。买票的时候,头一天去,人家说“还没有放票”,第二天一早排在第一号的俺被回复“票卖光了!”看着大屏幕上的一片通红的“无票”,黯然神伤!曾经很谦卑地在售票口问“有连云港东到汉口的票么?有东海到汉口的么?有新沂到汉口的么?有邳州到汉口的么?有徐州到汉口的么?”一律是耐烦的“没有!”那时我已经坐了四个小时的汽车到达某火车站…… 网络售票以后,这样的故事不复存在,人生似乎少了一些色彩。 车票仅仅是序曲,随之而来的挤,是一部功夫片!我曾经拿着16车厢的票信心满满走过第15车厢,结果发现后面是第17车厢,列车长很抱歉地说“忘了挂了,挤挤吧!”真正的春运远远超过作家说的什么“罐头”,简直就是一锅米饭!有一次在火车开动的瞬间后悔没去上厕所,经过八小时的思想斗争、跋涉,终于翻过人墙抵达厕所,膀胱薄如蝉翼,再有一点压力就破了!曾经见过一个年过六旬的老人在火车上被挤哭,不顾一切地冲下火车,大喊“不坐了!” 更悲催的一次,俺的脑袋夹在一个壮汉的腋窝里,右腿上靠了一个坐在桌下的小孩,左腿上骑着一个姑娘,面对面,尴尬至极。彼时,俺们都在等着补卧铺。工作人员终于来了,俺喊“大姐”喊得山响,可能是看我被挤得过于可怜,也可能是这“大姐”认错了人,抽到41号的俺,第十一个补上了票。然后,花一个半小时走了三节车厢回了自己的座位,见到了不敢相认的媳妇,又花了一个半小时挤回了卧铺车厢,喝光了一暖瓶开水。半小时后,曾骑在我腿上的姑娘,经过我旁边,她也补上了票!她问我“二号车厢还有多远?”我遥指无限远处——“还有一节车厢!”媳妇问“她是谁?”我淡定地说“不认识,刚才坐我腿上来着!” 春运的意外就是喜剧片——人在囧途!听到火车广播“从下站开始,因沿途站台过于拥挤,为防止踩踏事故,火车不再停车,请乘客到达终点站后自行转车前往目的地!”不知其他乘客作何感想,好在我到终点站。2008年雪灾的时候,进车站没有安检,一直走到站台上也没有人检票,可放眼望去——火车呢?旁边的一个哥们悠悠地跟我说“我从北京到这里被扔下了,在这里呆了两天了,想去坐飞机,机场是开的,机场高速封闭!淡定一点吧。”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地过完五个小时,我在媳妇耳朵边悄悄地说“我想去前面跳舞给大家解闷!”媳妇乐了,他不知道我说的是真话!
2 房子 总得有地方住吧, 可是工资永远追不上房价 因为考上了大学,所以去了一个陌生的城市,毕业时,因为留校申请被批准,所以没有回老家找工作——理由简单得像白开水。 当年读书的时候,因为孤独,所以经常给家人、朋友、同学写信,四年中收到的各种书信有三百多封,其中有一百封来自同一个人,那是我的初中女同学,同桌的她,前提是我给她写了两百多封信——谈人生、谈理想、讲故事、说心情。在我工作一年以后,那个经常通信的女孩辞掉了在临沂的工作,投奔我而来。媳妇的到来,我的生活从黑白变为了彩色。领证时,我们住在学生宿舍,隔壁左右都是我的学生。她曾经很无奈地说“你哪天要是能在宿舍里安上水龙头,我包揽全部家务。”床和桌子是单位配的,餐桌和衣柜是别人搬家不要了捡来的。偶有学生家长来访,发出感慨“老师,你生活好艰苦啊。”我很沂蒙山地笑着,说出了他不能理解的心里话“挺好啊,你看,这些都不花钱的。”看到电视上反映五六十年代人的生活,总觉得似曾相识。 那几年,买鸡买鸭绰绰有余,买房买车,远远不够!也没有想过,吃遍了周边的小馆子,没心没肺地活着。 话说为什么不买房呢?工资七百的时候房价两千二,工资五千的时候房价一万一,月工资永远买不到一个平方。 单位好不容易分下来一个小房子,黑咕隆咚,阴暗潮湿,没有阳台,建房时间是1956年,找个装修公司算了一下,说要收拾利索得三万块钱,对于才参加工作的我们无疑是天文数字。咬咬牙,买来沙灰水泥,自己弄,好在房子是公房,单位还派了个泥工师傅来刷墙兼做技术指导,前前后后弄了一两个月,房子总算不是黑咕隆咚了。铺不起地板砖,满世界去买地板漆,好说歹说,卖油漆的姑娘从马路对面仓库拿来了两罐布满灰尘的油漆,充满鄙夷地卖给了我们,好像临别还送了一把刷子。刷油漆的时候,汗珠滚落在刚刚漆好的地板上,珍珠一般晶莹,和媳妇相视一笑“水都不沾,以后不会有虫子的。” 把刚弄好的房子晾着,算好日子,坐火车回临沂轰轰烈烈举行婚礼,完成了给老爸娶儿媳妇的任务——那叫一个高朋满座啊,但跟我们在武汉的生活有多大关系呢——完事后又坐着火车轰轰烈烈而两手空空地回到武汉。两个人坐在同样空空如也的房间地板上,感觉少了什么:对呀,家具还一样也没有呢!坐公汽赶到最便宜的一个地下家具城,一件一件挑便宜的买,用三个半小时的时间把一套沙发软磨硬泡下来竟然只花了八百块。而桌子是这样买的,眼看着旁边一对老夫妻用一个多小时跟别人谈好了价钱,凑上去腆着脸说“我也来一套,就刚才的价钱。”临走前,卖场里一个卖组合衣架的小伙主动找到我们说“便宜衣架,不开发票,八十。我从老板仓库里多拿了一个出来,他不知道!”整个过程充满了喜剧色彩。 一个小货车装回来了我们的第一个家。并不想总住那里啊!当时我曾经斗胆去一个领导处请他帮忙调一下房子,领导很有把握地说“小伙子,不用调了,学校里正在买地,马上盖房子了,几千套,你赶上好时候了!”事情确实不假,寒来暑往,十四年后,房子终于和确实盖起来了,可我已在郊区买房,孩子上小学了,这是后话。
3 成就 异地他乡,独立成家 那一年,武汉的天气和今年一样的炎热,9月7号了,还是41摄氏度,白花花的太阳让人睁不开眼,自来水滚烫。因为不能熟练地说普通话,于是我一天没有说话,傍晚,一个操四川口音的同学问我“你的席子是自己带的还是买的?”“买的!”我脱口而出的竟然也是蹩脚的四川话。寝室同学爆笑,大窘。他乡生活有了一个印象极为深刻的开头。第二天,老师组织大家参观实验室,一位江苏籍的同学指着电脑鼠标得意地说“鼠标!”,俺那时候哪见过洋这玩意啊,听他的口音很像在说“梭镖!”这下我也得意了,底气十足,连说带比划“这是什么东西我虽然不知道,但绝对不是梭镖,梭镖是当年闹革命时用过的一种武器,我见过,俺们老家烈士陵园里现在还有呢。”周围一片安静,他们不知道该跟我说什么好了。 现在的我,平时处理下学生事务,读读书、讲讲课,从养成工变成了熟练工。修炼时间长了,姓氏前面被人尊以“老”字,工作、生活浑然一体。寒假回家探亲,暑假游山玩水。如无过高目标,倒也基本规律起来。一次外出做讲座,听众席上一名老者起身提问“老师,你怎么看待当下就业不公和发展中的裙带关系问题?”我微笑着向他作答“你看,我是外地人,没有关系、也没有背景,现在能在这里讲课,这不充分说明了社会的公平么?”老者点头,掌声雷动。但我脑海中的画面却是这样的——曾经在年轻同事婚礼上,一位实权领导出席并做证婚人,他的讲话热情洋溢“这两位孩子是咱们看着长大的,咱们作长辈的要支持、关怀和爱护!”猛然醒悟,这两位都是校内子弟啊。多么有爱的长者,多么幸福的子弟!作为外来人,低头看杯中酒,莫非满满都是眼泪? 有一天,儿子在幼儿园放学的路上问我“爸爸,你怎么不开宝马?”我无言以对。我为什么不开宝马?这个提问让我想起了我当年问父亲的一句话“你为什么不是知青?”没想到引来了父亲的暴怒和咆哮“老子就是农村出来的,有什么资格当知青?知青!都是城里来的,那是上等人!”对父亲来说,临沂就是外地,他是小乡村里出来的苦孩子。我摸了摸儿子的头,拉着他的小手,看向远方——他长大就明白了,不是每个人都能开宝马的! 武汉是武汉人的,正如临沂是临沂人的一样,血液里的东西无论拿什么都无法置换,这是人在异乡永远的尴尬。作为到异地他乡的第一代,立足是根本任务,发展交给儿子去办吧。一个外来者永远也无法准确洞悉当地的风俗、文化,无法清晰地知道周围人之间的血缘关系。 想起老舍先生在《四世同堂》里形容祁老爷子用的褒奖“他是独立成家的。”当时不以为然,现在觉得这是天大的不容易和成就。十八年过去,当年的少年在异地他乡有妻有子、有房有车,父母有时也来小住,一家人在湖光山色间漫步,其乐融融,终于过上了本地普通人的生活。 我的成就——异地他乡,独立成家! 马上又快过年了,看着手中的火车票,想起了这些年我们坐过的火车,挤过的春运……有钱没钱,回家过年!
本报记者 林伟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