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失独妈妈的母亲节
2014年05月13日 来源:鲁南商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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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大多生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赶上八十年代首批执行独生子女政策,人到中年遭遇独子夭折。有首歌的歌词是:“如果有一天,我老无所依,请把我留在,在这春天里……”母亲节到来之际,“失独者”这个凄凉的名词再次引发了众多关注。暮年失独的他们,余生该如何度过?老无所依、心灵寂寞的他们,又如何留在春天里?
独子走了,幸福生活戛然而止
建建妈,57岁,独子3年前死于交通意外。
5月11日,母亲节。节前两天,侄子、侄女就打电话说要陪我一起过节,孩子们都是好意,我不忍拒绝他们的孝心,可是自打建建走了以后,我是真的讨厌过各种节。快乐也好,温馨也罢,都与我无关。
母亲节这天,我心底的痛楚不可遏止地又泛上来,三年前的母亲节,儿子发给我的短信还存在手机里,不舍得删。一到母亲节,我就看着手机上的短信,哭得喘不上气来。那是母亲节后一个夏日的晚上,突然就接到电话说儿子出了交通意外,正在医院抢救。我和丈夫赶到医院的时候,看到儿子身上盖着白床单,没有留下一句话,说走就走了。我哭得昏死过去,直到安葬结束,我都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儿子走了,生活没有停止,但好像进入了静音模式。所有的喧闹、忙碌、紧张、困顿、烦恼,连同它们所换回的那种叫作天伦之乐的美好,一并消失了。每天晚上都睡不着,看电视也好,呆坐着也好,就是要等到眼睛困得睁不开了,一躺下去就要睡着。如果不是这样,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是建建身上盖着白被单的那一幕……一想我就受不了。为了控制住自己不去想儿子,我就爬起来做家务,总之不能让自己闲下来。有时候整夜开着电视,我就是不能让脑子静下来,一静下来全是儿子。
家里的闹钟也扔了,每一声“嘀嗒”于我都是一种煎熬,看到丈夫能睡着,我就没来由地生气,儿子都没了,你怎么能睡得着?丈夫就做我的工作,说那个谁谁谁,儿子出国了,连过年也不回来,老人生病也不回来,一年到头电话也很少,不也跟没孩子一样嘛。你就当儿子也出国了,在外面工作没空回来,不就行了。不说还好,一说,我的眼泪又上来了。那能一样吗?我的儿子那么贴心,小时候他爸出差,同学叫他出去玩,他都不去。他说妈妈一个人在家,他要陪妈妈,要玩就到家里来玩吧……
儿子生前的那些细节、成长的点滴,我永远都忘不了。我也不愿做招人烦的祥林嫂,可真要不让我说,我非憋屈死不行。
狠狠心我做了主,这个孩子不要了
建建原本可以成为家里的长子的。他四岁那年,我再次怀孕。那个时候,计划生育刚刚开始,控制得很严格,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我当年就有个同事,因为偷生二胎被单位开除,好好的饭碗没了。
我和丈夫商量后,最终还是决定拿掉这个孩子。一来是响应政策,那会儿只生一个,特别是有条件生两个的也只生一个,是很光荣的;二来也能更好地照顾建建,把所有的爱都给他。就这样,我们拿掉了孩子,留下了独生子女证,建建也从长子变成了独子。
早知道他留不住,当初再苦、再难,也要把那个孩子生下来。不管是男是女,哪怕也是个残疾,都好过现在。
建建虽然走了,媳妇还在。那时媳妇刚怀孕,我给亲家下跪,请求他们一定让她把孩子生下来,他们一口答应。媳妇真把孩子生下来的话,我决不能亏了她们娘俩,将来我死了,什么都是这个孩子的。
其实要不要这个孩子,我自己也有斗争,现在都讲优生优育,刚怀孕就没了丈夫,心里能好受吗?成天哭哭啼啼的对孩子肯定有影响。等出生了,对孩子也不公平,生下来就没有父亲。将来要是再教育不好,他会反过来谴责你,说为了满足传宗接代,你叫我来到这个世上,没有父爱。再来,这对媳妇也不公平,她总归要再婚的,人家一看你带着个孩子就不乐意了,而且老人用迷信的讲法,克夫。狠狠心我做了主,这个孩子不要了。
儿子下葬没几天,媳妇就去把孩子做掉了。媳妇的妈妈说,你俩是一样的痛苦,你失去了儿子失去了孙子,她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孩子。你说,这能一样吗?
脆弱的神经不能碰触
对我们这种失独家庭来说,再要一个孩子是医治伤痛的唯一办法。但对于年过五旬的我们来说,自然生育根本不可能。
我看过一篇关于失独妈妈再孕的报道。那是一个年近六旬的失独妈妈,非常伟大,忍受常人无法忍受的痛楚,冒着生命危险生下双胞胎女儿。了解她的故事后,我对试管婴儿、领养,甚至找人代孕这些信息特别关注。我在想时机成熟,可以尝试一下。当我和丈夫到医院询问还有没有可能再生一个孩子时,医生说,大部分妇女50岁左右进入更年期,绝经后不再产生卵子,57岁,根本就不可能。
丈夫提议领养一个孩子。我们去过本地和外地的很多孤儿院、福利院,基本上都是身体有残疾的孩子,我们考虑再三,觉得以现在的年纪和精力,去养一个残疾孩子实在是力不从心,我们快60岁了,再过二三十年,我们走的时候,留下一个残疾孩子怎么办,谁来照顾他?
现在最怕别人触及孩子这根神经。前段时间,我去做体检,妇检的时候,医生问:“有没有孩子?”我的脑袋“嗡”地一声,一下子呆住了,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有还是没有”医生再问。“有。”我只好这样回答。“几个?”医生又问。我一下就来气了:“你说国家能让我生几个?”没想到医生回了一句:“谁知道你有没有超生。”我顿时觉得胸口一阵发麻,喘不上气。医生无意的一句话,狠狠戳碰到了我的痛处。
害怕老无所依的明天
步入花甲之年的我们,养老成为摆在我们面前最现实的一个问题。
我和丈夫各自都有兄弟姐妹,都是热热闹闹的大家庭。老人生病住院,一个孩子陪一夜,也不会觉得太累。但是如果我们生病的时候,谁来照顾呢?就算是上手术台,也找不到子女签字呀。
好在,兄弟姐妹关系都不错,逢年过节各家走走,也不至于太冷清。但那还是不一样的,人家在一起是举家团聚儿孙满堂,我们算什么呢?热闹是他们的,我们什么也没有。
侄子侄女都还孝顺,他们常说,我们就是你的孩子,有事支会一声。但是不到万不得已我们绝不会开口的,他们也都是独生子女,夫妻双方都有老人要照顾,压力大着呢。
还好,我还有丈夫陪伴。听说有的失独家庭,爸爸另组新家,留下妈妈孤苦伶仃。如今,头上的白发越来越多,我和丈夫除了忍受空巢带来的孤寂,还会遇到一些非常现实的问题:家里的电灯坏了,燃气没气了,下水道堵住了……生活的小麻烦常常让我们渐感力不从心。
我的硬皮本儿上写着一句词,“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每天,我仍然在川流不息的人海里挑菜,遛狗,逛公园,就假装像别的老人一样。30岁时谁也不知道五六十岁时要经此磨难。正常人永远理解不了我们。
我原本喜欢清净,闲时喜欢听听邓丽君的歌,如今特别害怕一个人独处。原本喜欢和左邻右舍嘻嘻哈哈,如今却要挑别人做饭的时候才敢出门。怕见人,有的朋友不知道小孩的事,问起来“你儿子最近怎样”,那个心就会滴血。接到亲戚朋友或者老同学有娶儿媳妇、摆满月酒这样的邀请,我更是无所适从,去吧,肯定会触景伤情,不去吧,又没有人情味。
儿子不在了,我们还痛苦地活着,每天都在煎熬。不知道的人说我们矫情,亲戚也常常劝慰我们,没有孩子的家庭多了去了,自己要看开点。每到这时,我就会跟他们做一组比较:
首先跟失去孩子的年轻父母比。他们好歹还年轻,还能生育,还会有孩子,还有希望。我们呢?
然后是子女不在身边的空巢老人。不管子女怎么忙,他们总归有个盼头儿。逢年过节,还可以共享天伦。看病抓药,总还有可以依靠的人。我们呢?
接着是没有子女的孤寡老人。他们没有拥有过,又怎么会因为失去伤心。再者说,他们可以成为五保户,成为政策关照对象。我们呢?
……
有一天走不动了,生病了不能去挂号,或许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真的是想都不敢想。
我不怕死,最怕生病。
(文中人物系化名)
本报记者 林伟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