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80后的方言情结
2014年11月18日 来源:鲁南商报

【PDF版】
“英语四六级神马的简直弱爆了,来做一下我们临沂方言等级测试,好好感受一下临沂话……”一份临沂方言等级测试卷火遍微信朋友圈。
傅昭信,1986年出生,费县人,网名东临沂水。研究整理临沂方言十余年,2004年第一套临沂方言等级测试面世。
我做出了一套 临沂方言测试题
我的老家在费县西部,一个兰山与费县交界处的小村落。无忧无虑的小孩慢慢长大,学到的知识越来越丰富,接触到的人地域也越来越广阔。
2003年秋天,我离开家乡来到山西读大学。
那一年,我从网上看到国内很多地方都在搞方言测试,搜索半天却没找到临沂方言测试题。我脑海中那些早已划分好区域的临沂话版图,一下子浮现在眼前,到我出手的时候了!2003年寒假,我有空就找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聊天,他们脱口而出的语言总让人感到亲切。老人们口里的一些词已经被青年人淡忘,甚至再也不被人记起。整个寒假我都在跟老人们聊天、拉呱中度过。
回到学校后,我开始利用闲暇着手整理那些被人们丢弃的词语。周围的同学投来异样的眼光,“一个年轻人成天鼓捣那些土得掉渣的东西,有意思吗?”当一个人沉浸在自己热爱的领域时,对周遭的反应是迟钝的,或者说是不在意的。我埋头苦干,迫不及待地想把整理出来的方言发布出去,它就是2004临沂方言四级测试题。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套测试题发布以后,网友们纷纷跟帖,有的要求公布答案;有的说读到题目中的话,感觉特别亲切,他们那里就是这样说的;有的提出商榷,说他们那里不是这样讲的;还有的说,现在都讲普通话了,没人再说那些土话了。无论如何,我感觉到了临沂人都在关注关心本土的语言,只是有些方言确实流失不再说了。在交流中,我也发现了这套测试的不足之处,它是以市区方圆50公里内方言为蓝本,不适用于沂水、莒南、蒙阴等地,所以会有网友提出疑义。后来听说当地一家媒体专门开辟版面,刊登了整套测试题。百度贴吧临沂吧里,网友们都用临沂方言交流,心和心的距离更近了。不管怎样,大家的关注给了我无穷的动力,我要继续把方言研究搞下去。
对名字、方言尤为敏感
大学四年,普通话是我在外与人交流的惟一语言。第一次置身方言之外,我开始重新审视方言。
现在的家庭,年轻妈妈教育孩子从小就讲普通话。因为临沂话与普通话相近,很多人以为只要把临沂话换个音调就是普通话,这其实是非常错误的认识。有次在临沂一家超市,我遇到一对母子,妈妈承诺过给孩子买某样东西,但是一直没有兑现,这回孩子又提出这个要求,妈妈说道:“我是答应给你买,咱不大迟。”这个“不大迟”在普通话里是没有的。这样教出来的普通话就显得不伦不类了。有人会说,你整理的临沂方言不是更土吗?我提倡土就土到极致,洋就洋到极致,不伦不类要不得。
大二、大三的寒暑假,我很少在家呆着,出门专跟老人们交流,注意他们说话的特点,继续挖掘整理临沂方言,又发布了2005临沂方言等级测试题。不断地总结,我发现了很多有意思的规律。比如罗庄方言,把对念成dei、鞋念成xi、腿念成tei;临沭话最接近临沂话,但是“的”的念法不同,临沂城区把的念成di,俺是临沂地,临沭人念作de,俺是临沭的。一句我在什么地方,临沂城西部与南部说法就不一样。城西说,我dai什么地方;城南则说,我ge什么地方。这些发现很有意思,总能让人凭借一个词判断出他是哪里人。
我交友广泛,朋友遍布全国各地,临沂三区九县自然不在话下。或许是大脑中语言版图发挥作用,或许是我天生对语言敏感,我总能很快将对话者归类到语言版图中的某个区域。有一年,我参加一个红十字会的活动,遇到一位自称临沂人的郯城人。因为他在临沂生活30年了,说着一口标准的临沂话。我们聊了一会,他说过两天要“走家”。我立即问他老家是不是郯城?他先是一愣,随即承认了,“我潜藏在临沂30多年,早把自己当成临沂人了,也没人知道我老家是哪里,只有你一下便猜到了。你是怎么做到的?”我告诉他,是“走家”这个词泄露了他的底细。只有郯城人、兰陵神山人、临沭西南说“走家”,我大脑中语言版图自动把他归类到了郯城板块。
说道对语言的敏感,有一个故事。高中报到那天,在人群中听到一个名字,一直记到现在。大体是老师问一个叫刁传奇的同学,他爸爸是不是叫做刁志川。很多年后,我遇到了刁传奇,随口就问道,“你爸爸是刁志川?”他很奇怪,我们刚认识怎会知道他爸爸的名号。或许是这种对名字、对方言的敏感,加上我的用心,让我在方言研究中有所成就。
方言版图 越来越大
随着研究的深入,我对方言的了解不只局限在临沂,山东乃至全国的版图越来越清晰。
我的客户中天南海北的人多了去。朋友常常让我判断一个人的老家在哪。有一次,两个河北客商被带到我面前,说着一口京片子。我一下就说出他们是承德人,只有承德人话中带着京腔,儿化音标准且音重,开口就是“我告儿您”。
很多人惊异于我能掐会算,一张口就知家在哪。因为我脑子里装着一张图,一张中国地图。我们都知道,方言的形成与移民有很大关系。就像我们村有两种方言,西边的姑娘嫁到村里,把西边的话一并带了过来,与村中原有的典型的方言并存,于是形成了两种方言。
明代是北方大移民迁徙定型时期,同时也是方言定型时期,这从现今临沂方言的地域分布特点就能看出端倪。明代山西洪洞大槐树移民、河北枣强移民和江苏海州移民来到临沂地区,与当地土著融合,现今的方言逐步形成,其时,今临沂北部各县,如蒙阴、沂水、沂南、莒南(当时属于北面的莒县),当时属于青州府管辖,讲青州方言,与现在的潍坊、青岛、日照方言近似,南部各县区如兰山、罗庄、河东、费县、平邑、兰陵、郯城、临沭属于兖州府管辖,其方言向鲁西方言靠拢,虽然后来清代之后临沂地区各县同属新设立的沂州府管辖,方言逐步向今临沂市区方言靠拢,但是明代行政区划对方言的影响依然很明显,比如北部各县在读“人”等的发音时,都读作“银”,“喝水”读作“哈水”;在形容词程度表示法上,北部各县和南部各县差别也很明显,比如形容“黑”言“轰黑”、“白”言“漂白”、“硬”言“绷硬”,而南部各县则称“黑”为“黢黑”,“白”为“煞白”、“硬”为“挺硬”等。还有个明显的例子,就是沂南县的青驼镇,其方言与兰山区方言几乎一样,但是与沂南县其余乡镇有着明显的区别,就是因为青驼镇历史上自明代以来一直属于临沂县(兰山县)管辖,到了1961年才划入沂南县的缘故。这也是我将明朝以来的版图一一对照,进行对比得出的结论。
方言不仅反映出历史的行政区划,还受人口迁徙流动的影响。随着临沂物流商贸的繁荣,越来越多外地人涌入临沂,各地方言在此交汇,可以肯定的是,未来的临沂话还会有变化。
本报记者 林伟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