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要坦荡荡的人生
2015年07月15日 来源:鲁南商报

【PDF版】
虽然不穿奇装异服,说话也没有怪腔怪调,但一些同性恋者还是会被身边细心的人发现。许多同性恋者在知道自己性取向之初,都会感到迷茫、不知所措,然而在诧异、不解之后,他们只能接受现实。
我明白自己属于“不正常”范畴
从亲生父母丢弃我的那一刻起,我的整个人生就改变了。
20多年前,一个20多岁的女子走出家门,听到一阵微弱的婴儿啼哭声,循声觅去,她骇然发现,一个小包被躺在墙根下,被子里裹着一个刚出生的男婴。孩子哭得嘴唇发紫,拼命抖动小胳膊蹬着小腿,徒劳地挣扎着。
年轻女子急忙呼喊尚未出门的丈夫,丈夫一个箭步冲出来,夫妻俩赶紧从墙根下抱起了孩子。
那个孩子就是我,那对夫妻成了我的养父母。他们都是知识分子,通情达理,待我如同己出。我无忧无虑地成长,根本不知道自己被生身父母遗弃。
小时候,我常常跟隔壁的一个男孩玩过家家,我总是扮“新娘”,生儿育女,相夫教子。
有一次,闹完“洞房”,我们睡在一起,我搂住他彼此亲密接触,那种感觉回想起来仍然很甜蜜,大概我是个早熟的孩子吧。但在当时只觉得是小孩子的游戏,大人们没有过多关注,只一味说我俩感情好。
上了小学,我特别喜欢跟女生一起玩。假期里播《红楼梦》,我喜欢模仿剧中女孩们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甚至偷偷买来针线,学着她们的样子玩起了刺绣。
我属于性格温和的一类人,喜欢静静地看书,三年级就看完《红楼梦》,四年级读过《圣经》。我发觉自己越来越喜欢同性,尤其是长相帅气的男生,总会情不自禁地脉脉注视,脸红心跳。
有一次,我从电视中首次看到“同性恋”三个字。查找《辞海》,得到结论的是:同性相吸、相恋,是一种不正常的交往。
从那以后,我明白自己属于“不正常”范畴。
夭折的“初恋”
进入初中,我的性格特征越发模糊,男儿身,却有着一颗女人心,说话软声细气,温柔宛转,动作举止也很“娘娘腔”,没有一点男子汉气概。同学们看我不顺眼,直呼“娘娘腔”,还有人说我“变态”,是“人妖”。
痛苦和孤独如同春天的种子,在心中滋长蔓延。
初中三年郁郁而过,形单影只,沉默寡言。15岁那年,我坚持上了一所职业学校,像一条濒临干涸的鱼儿,渴望在新的环境中得到重生。
我尽力克制“娘娘腔”,让自己变得男子汉一些。
校园处处弥漫着爱情的味道,男生女生,双双对对。我一个人寂寞来去,人单影孤。
第二年,我暗恋上了班上一个男生。他瘦瘦高高的,皮肤细腻白净,言行举止却非常男子汉。我时常痴心妄想,希望能得到他的关注甚至更多。
一次,大家在一起打闹,我暗恋的男生突然从背后抱住了我。我全身如同过电般颤抖,灵魂仿佛腾空而起。我迅速转过身,想和他热情相拥,可那男生很快跑掉,继续追逐打闹去了。留下我一个人呆立原地黯然神伤。
我的爱恋离经叛道,我的单相思注定作茧自缚。而我在茧中挣扎。
不久,朋友聚会,我和暗恋的男生都去了。那天阳光明媚,我和他漫步树林。两人靠得很近,我甚至可以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我仿佛在云端漫步,飘飘若仙。
“你知道吗?你太帅了,班上好多女生都喜欢你!”我兴奋不已。
“你也很帅呀。”男生漫不经心地说道。
“我也很喜欢你……”暗恋许久终于有机会独处,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声音小如蚊蝇,仿佛自言自语。
“瞎说什么!”男生打断了我:“有些事情不可强求,我已经有女朋友了。”男生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挥剑斩乱麻。
我尴尬不已,又羞又愧,恨不得立即遁形。我的第一次爱恋尚未开局,便成了无言的结局。
逃走的“爱情”
职校毕业后,我进入了一家企业当工人。那些日子,工作非常辛苦。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周而复始,生活简单而枯燥。
2001年夏天,一个男生的出现,改变了我的人生。
他叫小华,大三学生,来到单位实习。小华长相平平,甚至有些难看,可他浑身散发的书卷气很吸引人。
我常常与小华切磋文学,谈论人生,探讨爱情,彼此甚为默契。
一种别样的情绪微风般拂过,在我心中起伏飞舞,我再次陷入单相思的煎熬中。
在正常人眼里,爱情是阳光和鲜花,滋润生命,温暖灵魂。可对我来说,爱情却是黑暗和荆棘,只有痛苦、伤感。
我不敢向小华表明心迹,害怕对方知道了,远远逃离。我把爱恋埋在心中,默默地焚烧,任凭它化成灰烬。
那年春节,小华回老家过年,我们依依惜别。相思成灾,我忍不住拨通电话,哀求小华2月14日前一定归来。小华不知道那天是情人节,匆匆赶回了临沂。我守候车站,冲过去紧紧拥抱了他。小华格外感动,只当朋友情深。
情人节那天,我们一起逛公园,照相。那一天,天格外蓝,阳光格外温暖,空气中弥漫着玫瑰的香甜。真希望时间永远定格在那一天。
晚上,我跑到小华的宿舍,与他同室而居。翻来覆去,一夜无眠。
当第一缕曙光从窗外透入,我忍不住轻唤小华。小华嘟囔一声,翻了个身。
“我一个人睡好冷,可以睡到你床上去吗?”我试探着问。
“过来吧。”小华说。
我心头一阵狂喜,赶紧冲过去一把抱住了他。两个人抱在一起,头对着头,脸贴着脸,小华闭着眼睡意朦胧,我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他。
那个寒冷的早晨变得无比暧昧。
我以为,从此以后可以痛痛快快地恋爱,开开心心地生活。两天后的晚上,小华带我来到沂河边,手牵手漫步向前走。
“我很喜欢你,希望一生一世都跟你在一起。”我喃喃说道。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小华笑笑。
“真的!”我望着他的眼睛,希望真挚的眼神感动他。 小华突然甩开我的手,满脸诧异和不可思议。我全身血液慢慢变冷,感到害怕。
“那天早上,我无法解释,也许一个人睡真的有点冷。”小华很理智。
“可我是真的!我就是这个样子!你是我生命中的第一个!”我很冲动,慌乱地口不择言,却又想把自己炽热的情感传递给他。
“给我一点点时间。”小华转身离开。
“那我们还是朋友吗?”我追上去问。
“记住,你永远是我的朋友!”小华把“朋友”二字说得冷如冰,硬如铁。
眼泪潮水一样淹没了我。从此,小华见到我,像老鼠见到猫一样,落荒而逃。
接连而至的打击
刚燃起的爱情之火突遭熄灭,我感到极度寒冷,眼前一团漆黑,今后的路该如何走下去?我困惑又迷茫。
无法排解心里的痛楚。几天后的一个中午,我写下一张字条,悄悄放到小华的床头:“请原谅我无畏的爱,如果它带给你伤害一定不要记挂心间,对一个即将离世的人你是无法记恨的吧!永别了,我的爱人……”回到宿舍关上门,我拿起刀片,在手腕上一刀一刀地割下去,血涌了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砰”的一声响,门被踹开了,小华冲了进来。他抢过刀片,扔出窗外,随即扯了块布,包住我的手腕,紧紧地握着来止血,“你怎么这么傻!我们还是朋友啊!”我昏了过去。
醒来时,我已躺在医院里,父母默默地守在一旁。知道我的性取向,他们大吃一惊,觉得不可思议。
父母带我去看心理医生,想纠正我的同性恋观念,完全没有作用。医生说同性取向是个很复杂的问题,不单单是心理问题。我的心情一直很低落,再也没有什么事情值得我笑。
有一天半夜,我起床上卫生间,看见父母的房间依旧亮着灯,两人在窃窃私语。经过他们门前,我耳边传来几句对话:
“这孩子真让人难以置信,你要不要跟他说?”妈妈说。
“这样好吗?他现在情绪那么低落,能接受吗?”爸爸回答。
我推开门走进去:“爸、妈,你们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爸妈对看一眼,欲言又止。
“不管什么事情,别瞒着我!”还会有其他更令人苦恼的事吗?
爸爸起身,拿出一个旧公文包,取出几张发黄的纸。我接过一看惊呆了,这是一份父母收养我的证明。
原来我竟然是个弃儿,亲生父母不要我了,爱情也不要我,我被世界抛弃了!我彻底傻了,脑海一片空白。
第二天,我茫然走在街上,从早上走到中午,又从中午走到晚上。不知不觉,我又来到了沂河边。
小华曾经拉着我的手,在这里走过。我们相处的一年里,有多少记忆,多少情谊。而今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无限感伤,我泪如雨下。
死过之后
天上悬着一轮明月,苍白清冷,如同我的心一样凄凉。
我掏出一把刀,狠狠刺向手腕。一下,两下,三下……生命慢慢地破碎,破碎带来快乐,从此再也没有绝望。
我躺在草地上,模糊中自己仿佛化成了片片白色的羽毛,漫天飞舞,柔软、轻盈……早上环卫工人发现了我,把我喊醒,我竟然没有死。
妈妈打来电话,她哭着说:“你一夜未归,去了哪里?快点回来吧!我辛辛苦苦抚养你长大,你怎能这样对我?”回到家里,爸爸二话不说,一巴掌甩了过来:“打醒你!”他是恨铁不成钢。
我得了严重的抑郁症。父母把我送到医院精神科,住了几个月。我看到爸爸在医生面前落泪:“希望您能救救我儿子。”妈妈请了长假,一直不离左右照顾我。我要坚强地活着,为疼爱我的养父母。
我想要坦荡地做人,坦荡地生活。“我又没有做坏事,怕什么!”什么时候我能理直气壮地这样教训那些不理解甚至鄙视我们的人。
世界是多样的,我们不是另类,我们该被社会接受容纳,真的希望社会能够多一点宽容和理解。
本报记者 伟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