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记忆被一点一点地删除
2015年04月07日 来源:鲁南商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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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茨海默症,也称老年痴呆症,一个并不太让人熟悉的名字,因为央视一则公益广告而渐被人关注:儿子带爸爸去吃饭,盘子里剩下两个饺子,爸爸直接用手抓起饺子放进口袋,说:“我儿子最爱吃这个了。”
这是阿尔茨海默症患者最真实的状态。失忆、遗忘是他们终要面对的现实,他们想不起儿女的样子、孙子的笑脸、老伴儿的模样,甚至找不到回家的路……
父亲找不到 回家的路
曾经看过这样一个故事:患有老年痴呆症的父亲记忆力越来越差,忘记了很多事情,忘记了回家的路,甚至认不出儿子。儿子下班回家,没有钥匙,叫在家中的父亲开门,父亲却只是呆呆地看着电子屏中的儿子,如同看一个陌生人一般呆呆念叨:我不认识你,我不认识你……
这样的情节,不禁使人闻之动容,想象着故事中有些瑟缩的父亲,我感觉老年痴呆症真的是世界上最可怕的疾病,它切断了一个人与这个世界的正常沟通,它剥夺了一个人认知爱、感受爱的能力!
之所以有这样的触动,一大部分原因是因为我的父亲也是一个阿尔茨海默症患者。我是眼睁睁地看着父亲的记忆力一步步衰退的,他多年前便患有高血脂高血压,后来又是糖尿病,而伴随着这些病,他的行为反应越来越迟缓,人越来越不着边际,对生活的记忆以碎片的形式出现。
记得有一次我下班回父母家,远远就看见父亲在他住的单元楼下面徘徊,我还觉得奇怪,走近才听到父亲嘴里不停地反复:我的家在哪里呢?我家在哪呢?……我当时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上前拉住父亲,当时父亲的表情,我至今记忆犹新,有些委屈、有些懊恼、还有些伤感和无奈。我那时只是有些困惑,不知父亲病了。
父亲今年72岁,他的记忆不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是衰老的原因。一般老年人都有点健忘,可父亲不是一般的健忘,父亲得的是老年性痴呆症,与美国前总统里根得的是同一种病,这种病的专业术语是“阿尔茨海默氏症”。
父亲被确诊为阿尔茨海默症的时候,我的心,就那么突然地放空了几秒钟。脑海中闪现的是小时候父亲背着我、牵着我手、将我举过头顶的画面;闪现的是当我受委屈了之后,父亲安慰我、教会我勇敢的情景。但回忆转瞬即逝,当我回过神来,只看到两鬓斑白的父亲有些伤感的眼睛,我想到的是,曾经为我撑起过一整片天空的父亲,如今在我面前却犹如一个稚童。我的心,被揪痛了!
自从父亲得了此症后,我的心情再也轻松不起来。渐渐地,父亲的记忆变成了一个一个碎片,像整理电脑磁盘时那一个个乱七八糟的“马赛克”,电脑可以隔一段时间清理一次,梳理一下头绪,这人脑的碎片如何整理啊?
母亲告诉我,回头去想,父亲的症状是从他不放心家人锁门开始的。每次爸妈一同离家,父亲都主动留在后面锁门。我妈先走两步,在楼下等他,左等他不下来,右等他不下来,走上去看,他还在锁门。其实他早已锁好了门,可是下了两级楼梯他又怀疑自己没有用钥匙旋转,只是关上了。于是上去重来,在这样一个简单的重复过程中,他记不住锁是否安全锁上了。
接着母亲又发现,电话铃响时父亲不拿听筒便对着电话“喂!喂!”,喂半天,电话铃声停了,他这才拿起听筒来,然后对母亲摆摆手说:怪事儿,没声音。一个生活中的普通行为他已经不知道前后的执行顺序。可我们疏忽了,母亲讲给我们听时,竟当成了笑话。
父亲年龄在增长 人却往“小”里活
父亲极爱整洁,生病前他每天洗涮不停,常常对我们说过日子就要干干净净,过得敞亮。但慢慢地,整洁的真正概念已在他头脑中失去,他所做的与他想要的结果背道而驰。撕成小块的手纸随时会揣满他的衣兜;他不时地找事做,擦地的布用来擦桌子;早起晚睡,他已经不知道要洗漱,每天都要提醒,然后,父亲便到处找他已收拾起的杯子、手巾、牙刷,然后是他不停地抱怨自己的记性差。不时地,父亲要把门前的鞋严谨地摆放整齐,他说怕人进来踩脏。但他会将自己的鞋穿上,在室内走来走去,告诉他换下来,父亲会有各种理由,鞋是刚刷过的,或者,在外面没穿几次,然后数落我们对他的“挑剔”。
傍晚,母亲陪他出去散步,或者早上带他去早市,父亲会一遍遍、重复着问遇到的邻居吃饭了没,让母亲难堪至极,好在邻居们理解。一不小心让父亲独自出了门,走丢便成了家常便饭。他一走丢,全家也就只好出动去找,最久的一次,竟然从黄昏一直找到凌晨4点钟。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马路边喘着粗气,见到我别提多高兴了。回家的路上他跟我说,他走了好多的路,就是找不到家。我看他两条腿都累得直抖,心里头真难过。
父亲年龄在增长,人却是在往“小”里活。我妈说七旬老人是儿童,八旬老人是婴儿,妈妈每次都私下跟我告状:你爸越来越不“懂事”,你越苦口婆心“教导”他不要做的,他越跟你反着来。
终于有一天父亲把自己家的电话号码忘了,忘得一干二净。我们不在身边,主要是母亲在照顾他。我妈今年70岁了,也吃不消三天两头找人的折腾。而十天半月回次家的我,那心是揪着疼,我的心一个坎一个坎地向下坠。我一直犹豫着是不是遵医嘱给父亲佩带一个小卡片,上面写着他的名字住址电话,我没下决心这样做,我真是不愿意给父亲打上“徽标”,成为一个据此寻找的“物”……
痴痴地 守着呆呆的您
父亲住院治疗了一段时间,未见有什么好转。
父亲不记得刚发生的事,对越久远之前的人事却记得越清楚。他喜欢一遍又一遍地跟我讲他年轻时的故事和他听到的传奇,他唯一不记得的是他已经对我说过几十遍了,他说故事的时候,当年的声、光、影在他的记忆里复活。我总是装出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因为我想总有一天他的记忆库存里连这些都会彻底地抹去。
春节期间,见到放寒假回家的孙子时,父亲眼神有些呆滞但随口问道:“你现在在哪个小学读书?”早已上大学的儿子颇感无奈,“为什么爷爷的记忆总是停留在过去?”想来父亲的大脑如同一台版本不高的电脑,当下的现实生活信息无法储存。
看着这样的一位老人,谁能联想到他曾经是战场上屡立战功的英雄,也想不到他曾经是单位里人人夸赞的能干的会计。现在,他只是一个承受着阿尔茨海默症折磨的怪脾气老头儿。以前的父亲通情达理,总是过多地体谅别人,现在我们面对的父亲,他真正的灵魂已经远走。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已经不是他自己。作为儿女,我们哀痛不安,却无能为力。
医生告诉我们,失忆的痛苦折磨着他,他会记不起儿女的笑脸,老伴儿的模样,抹掉了所有记忆。如果可以,多陪陪他,给他说说以前那些事儿。
妻子说,她同事患此病的母亲,好几年了,家人终不堪其扰,送到敬老院。我们不舍,但检讨自己,有时面对父亲表现出不耐,怎么不能忍呢?他是病人,是父亲,要耐心些,再耐心些……
本报记者 伟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