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说还羞的性启蒙
2015年01月13日 来源:鲁南商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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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教给孩子性启蒙呢?我没法回答这些问题。我的障碍在于,我自己能科学地认识这些,可是我该怎么做才能让我儿子也和我一样科学呢?谁能保证我给他启蒙完了之后他一定能满足于理论上的科学认识而不追求实际经验呢?这个是我最担心的。
儿子是晚熟还是单纯,都让我担心
我30岁生的孩子,那时候做B超的医生问我,想要儿子还是女儿,我说儿子。他问为什么,我说我不希望我的孩子还要经历怀孕、生产这个过程,太艰难了,我也觉得男孩子比较好教育,不像小女孩,一到了青春期就让大人特别不放心,男孩子最多就是打架打破头,女孩子可就没有这么简单。那位医生是我的同事,他说恭喜了,你如愿以偿,不过可能也没那么简单,男孩子的家长也有烦恼,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真的意识到这位同事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大约是在我儿子8岁的时候。他在姥姥家长大,姥姥和姥爷是非常开明的人,他们从来不回避孩子的提问。有一天我们都在吃饭,他忽然问姥姥,为什么我们男生都是站着小便,女生要蹲下?我一下愣住了,看着姥爷,姥爷也愣住了,看着姥姥。姥姥很从容,说孩子终于发现这种不同了,其实原因很简单,女生比较弱,容易累,蹲下来呢,比较轻松省力气,男生强壮,站一会儿也不觉得累,不信你试试看。我妈这么回答肯定是挺聪明地躲避了问题的实质,可是这样好吗?我跟我爸说,这孩子长大了,要是明天上学校也蹲着小便,别的同学一问他就这么说,那可糟了。我爸安慰我说不会的,明天他就忘了。
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孩子的性启蒙问题。现在回想当时的情景,我也问自己,是不是因为觉得这个问题实在有些不好说,潜意识里面想回避呢?我其实没准备好,没想到这么快就要面对儿子的性教育这个问题。
儿子初二这个学期期中考试结束之后,我就开始有一些困惑,有一些话题,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他说,特别是当孩子口无遮拦地提问的时候,我和丈夫都有点儿尴尬。比如,他会问我们,他们班的某男生和某女生关系非常好,一起来一起走,一起吃饭一起写作业,这样会生出孩子来吗?我说不会,他说哦,然后自言自语,说那就奇怪了,我们班的谁谁谁说肯定会的,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我记得那天晚上孩子睡着了之后,丈夫忧心忡忡地对我说,这个孩子怎么这么早熟?我当时马上就反驳,什么早熟?明明是晚熟!13岁半的孩子,在此之前从来没有关注过男孩女孩、男人女人这样的话题,也从来没关注过自身的身体变化,即使现在问了这种朦胧的问题,也没表现出特别的兴奋和好奇,和他的同班同学相比,他是晚熟的。孩子的老师在学期家长会后对我说,这个孩子很“单纯”,和班里的其他同学相比,太“晚熟”了。单纯,在我看来是一个褒义词,可是,相对于现在的社会环境、学校环境,我不明白,这种单纯是好事还是坏事。
无知、冲动、轻信,受伤害最大是女孩
我们这代人,上学的时候没有经历过什么性教育。那时候有门功课叫生理卫生,其中有关于男性和女性生殖系统的章节,老师让大家自学,考试也不考这个。后来我学妇产科,才算全明白了,那年我23岁。那时我家的一个邻居,我叫她三姐,晚上出来散步,专门问我这方面的问题。夏天的晚上,天是黑的,我能感觉到我的脸上发烧。那年的秋天,三姐怀孕了,当然没结婚。她到我们医院来做手术,我问她怎么不避孕,她说根本不知道要避孕。当时我有点儿自责,为什么当初她问的时候我要躲闪呢?要是认真告诉她,她就不用受这个罪了。可那时候我就是不愿意跟她说这个,我连恋爱都没谈过,怎么可能跟人家交流这些?我们那个时候好人不说这个,流氓才热衷这些呢。
对于孩子的青春期教育问题,我其实比很多家长都更有感触,这源于我在妇产科工作的亲眼所见。有两件事,印象特别深,一想起来心情就特别沉重。
一件发生在某年暑假。一对大学生来我们医院,做中期引产。俩孩子说开始什么都不懂,等知道怀孕了,孩子五个月了,女生的肚子也藏不住了。女孩子的妈妈发现了,特别气愤,就去找男生的家长。打打闹闹都不解决问题,最后还是选择做掉!男孩的妈妈千方百计迎合女孩的妈妈,拍人家的马屁,人家还不给好脸色。女孩妈妈不在的时候,男孩的妈妈就跟我们说,唉,没办法,谁让我儿子不争气,给人家弄成这样了?人家骂我、搡我,也应该的,我没教育好孩子啊……
一件事发生在一个冬天。来了一对“老夫少妻”,男的比女的岁数大,女孩也就是二十出头,那男人看上去怎么也得四十多岁。女孩肚子疼得不行了,是宫外孕。当时是我们主任值班,特别精干的老医生,她说必须马上切除那一侧卵巢,不然会有危险。这种手术必须要家属签字,就找那男的。他特别不合作,说不敢签。这边还没签字,那边又出新情况了,这女孩先天只有一个卵巢,切除之后,就不能生育了。这下男人彻底慌了,他说他不是女孩的丈夫,是她的指导老师,出了这样的状况,他承认错误,愿意承担任何处罚,处分、赔偿,都行,就是不能签字,他承担不了这种责任。问女孩,女孩家不在临沂,临沂也没有亲人,最后自己颤抖着写下自己的名字,同意手术,保命要紧。那天我们心情都特别沉重,好端端的一个女孩,本来可以幸福的恋爱、结婚、生子,一生美满,可遇见这档子事儿,一辈子都改写了!
讲完这两件事,我跟我丈夫说,我现在彻底理解了当年给我做B超的医生说的那些话,生了儿子又怎么样呢?生儿子有生儿子的烦恼。我自己是女人,我知道女人一生当中可能受到的伤害,相当一部分来自男人。我那时候看着那些因为无知、因为冲动、因为轻信等等受到意外伤害的女孩子,还有过早承担了本来不该他们承担的精神负担的男孩,我就想,要是有人早一点告诉他们,即使要全身心投入到感情当中去,至少也应该学会保护自己。丈夫说,如果我们家要开始给孩子进行性教育,就从这儿开始吧,孩子眼看要14岁了,除了要告诉他自己身体的变化,最重要的还要告诉他,学会爱惜自己的同时,也要懂得爱惜别人,不要因为自己给别人造成伤害。
等到我发现 儿子已经长大
那天晚上,我在网上和几个朋友聊起孩子性启蒙问题,大家七嘴八舌说起我们小时候,对生育秘密感兴趣的那段时光。我们从哪里来?这样一个本应得到科学答案的问题,我们最初得到的回答竟是那么五花八门。我母亲告诉我,每个人都是女娲的作品,她用各式各样的泥土,按照想象,造出了我们的祖祖辈辈,医院是女娲建立的,父母们到了可以养育孩子的年龄,就到医院里去领来新品,规定了要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成立一个家才能领小孩,经过考察被认为爱孩子的父母可以多领几个,于是我们的家越来越大,有父母和兄弟姐妹。
我的同龄人中,有类似这样记忆的人不在少数。然后,我们不再追问了,因为有了电视,有了图画书,有了身边人谈恋爱结婚给我们看,有了我们自身身体的变化。我们开始害羞了,开始对异性的接近有敏感的反应,再然后,在一个特别的时刻、特别的场合,当年这些被敷衍甚至被哄骗的孩子,经历初恋、初吻、初夜,开始一生的情爱颠簸路。整个过程中,陪伴我们的,是那些与科学、与真实完全不相关的答案。——我们自己成长了,在懵懂中,被不可抗拒的自然规律和岁月催熟。
现在学校都开始有这方面的教育了,老师从正面告诉孩子们应该怎样面对自己的成熟,可我觉得更重要的应该是告诉他们,人一辈子每个阶段都有首要任务,都有人生的重点。现在,他们的任务就是读书学习,他们还没有能力考虑感情,也承担不了感情发展带来的一系列责任,在没有想好、没有从各方面准备好的时候,不该做的事情不要去做,这样也是尊重自己,尊重别人。
每到周末,我发现儿子的手机经常收到同学发的短信息,有时候还视频聊天。我其实特别想知道,是男生还是女生在跟他联系,也特别想看。上个星期天,我带他出去玩儿,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拐弯抹角地问他,班里谁跟他关系最好,成绩怎么样,互相留电话了没有?我儿子忽然打断我了,他说,妈妈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这个不用说了,我明白,你不用提醒我。
我忽然觉得儿子长大了。好像在我没注意的情况下,他已经懂得了那些我一直没想好该怎么跟他说的东西。儿子很轻松,不等我问就告诉我,现在想知道什么,网上搜索答案就出来了。当时有一种感动在我心里,没法形容。我什么都没说,我觉得这个社会已经在用一种独特的方式教给孩子一些道理,我们大人应该做的就是随时关注他们,在他们需要的时候随时给他们帮助。
本报记者 伟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