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边亲情 右边房产
2015年01月20日  来源:鲁南商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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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年来,房子在老百姓家中成为价值最高的财产,也因此成为离间亲人的一剂毒药。兄弟姐妹为了争房产水火不容,甚至断绝关系,一桩桩亲情官司围绕着房子拉开帷幕……
  陆女士,55岁,退休在家,全职照顾瘫痪父亲。
我提前退休给爸爸当“保姆”
  5年前,母亲去世,73岁的父亲格外伤心。有一天,自己在家,平地摔了一跤,从此不能行动,改坐轮椅,人也渐渐迟钝起来。我在家中排行老二,上面一个哥哥,下面一个妹妹,紧急召开家庭会议,讨论父亲的生活安排。最后,大哥拍板,给父亲雇保姆,每周7天,兄妹三人一家分担两天来监督保姆,周日则由三人轮流负责。同时,大哥确定了保姆费用兄妹三人平摊,父亲的退休费用作日常开销,谁买东西谁写账,账单每个月大家一起看。
  这件事这样处理没什么不合适,相反,还很公平。父亲是大家的,我们小时候,父亲疼谁都是百分之百,现在轮到孩子反哺,大家也该各自拿出自己的百分之百。但是,说不清楚的一种不自在,让我心里隐隐地不舒服,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别扭着,不痛快,又说不出来。
  我离婚多年,之前儿子跟前夫,现在孩子大学毕业,工作不错,贷款买了房子,自己知道努力,很让人欣慰。孩子有女朋友,很快会有自己的家,每周两个人回来吃一次晚饭已很难得。有时我想,其实真正相依为命的人,是老父亲。也许就是因为这相依为命的念头,在兄妹们分配好各自职责和值班日程后,我常常主动打电话给他们:我去吧,反正我没事儿……事情在最初的状态更容易看起来完美,就像再烂的婚姻也有个甜蜜的开始一样,最初,大家都觉得我“解放”了两个家庭,我是最孝顺的孩子。
  为了让保姆对父亲好一点,我甚至“巴结”保姆,吃剩下的东西都带走,让保姆每餐吃新饭,夏天给保姆买花露水,冬天给保姆送围巾、护手霜……我想,只要她把我爸伺候好,怎么都好。
  但我还是很失望。有一天,我提前来看父亲。走到小区的健身广场附近,看见保姆正和别人闲聊,父亲在远处树下低着头坐在轮椅上正打盹。轮椅被一根绳子拴住,绑在旁边的树干上,老人身下全是湿的,小便尿湿了裤子,胸前的围巾已被口水弄湿……我静静走到父亲身边,心疼加气愤,流着眼泪说不出话。保姆非常紧张,一个劲儿道歉。我只说一句:我们家待你不薄,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爸?
  这件事之后的几天,我请了假,每天来照顾父亲、监督保姆,但不是长久之计。保姆心存愧疚,加之觉得自己一直不被原谅,心生去意。而父亲的状况越来越不好,越发沉默、糊涂。不足一个月,保姆辞职,说是家里要盖房子,不能不回去。
  我们兄妹三人又召集家庭会议。大家一致认为再找保姆就是,或者直接送父亲进敬老院。我坚决反对,我说不能看着父亲在丧失了活动能力和表达能力后被人欺负,他有三个子女,不是孤寡老人。我的话让哥哥颇为不快,大哥说,你有什么好办法,说来听听,反正我们谁也不可能提前退休回家专门给“老头儿”当保姆……我当时不假思索,接着大哥的话说,我可以,我提前退休就是了。这句话说出来,只觉得一切迎刃而解。小妹说,我支持,你给爸当保姆,咱爸有福气,我愿意每月给你500块钱。哥哥则反复说,你要想好了,钱是次要的,你想好了,久病床前无孝子,你好好想想。
  子欲养而亲不待,时间不等人,我顺利办妥了退休手续,提前退休,回家照顾老父亲。
很多事改变性质,都是从钱开始的
  照顾父亲是天经地义的事,没什么好想的。当了半辈子会计,我觉得这真是一份无趣的工作,当年前夫说我做梦都在数钱还是别人的钱,言外之意是在说我因为干着一份乏味的工作而成了一个多么乏味的人。现在,做出这个决定,我豁然开朗,我可以一边照顾父亲一边做些自己喜欢做的事。至于钱,我真没什么考虑,这些年也有点积蓄,加上儿子每个月“孝敬”的,一个人花足够了。
  我退休回家给父亲当保姆着实在全家引起了轰动,哥哥立即作出决定,保姆钱还是要给的,就算大家雇用了我,我执意不肯,全家人一起劝,说你帮助了两个家庭,承担了大家应该承担的责任,这钱必须拿着。
  很多事改变性质,都是从钱开始的。本来是互助、是无私、是心甘情愿,掺和上钱之后,瞬间变成了生意、买卖,有了褒贬,也有了算计。一开始,大家都觉得我的退休给这个已经空巢的家庭带来了无限欢乐,甚至,母亲去世、父亲瘫痪后再也没有过的家庭聚会因为我的到来而恢复,家里重新有了除夕夜的大聚餐,有了父亲的生日会,有了一个又一个愉快的周末。尽管父亲还是稀里糊涂地流着口水坐在轮椅上,但是,老人在一天,这就还是个家。照顾父亲之余,我看看书,养养花,跟邻居家学学针线活,一来二去地绣了幅大幅十字绣的牡丹,被人买走,坐在家里竟然也挣到了几百元的零花钱。没想到,退休后的生活如此惬意。我自顾自地忙碌着,每天变着花样给父亲做吃喝、给自己找乐趣。
  可我忽略了亲人们的变化。事实上,我压根就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开始有了变化。我用力回忆,想起大约是在前年春节过后,大哥家侄子在饭桌上问了一句:“大姑你住在爷爷家,你的房子一个月租多少钱?”我没反应过来,那孩子又说一遍,我听明白了,说,“大姑的房子没出租。”当时的气氛应该是有点儿尴尬,不过我没在意。比这更尴尬的一次,我记住了。还是这个孩子,也是在饭桌上,问我,“大姑,爷爷有写遗嘱吗?”我愣住了片刻,说,“不知道。”那孩子说,“哦,爷爷糊涂了,写不成了,爷爷有什么财产,就成谜了。”大嫂呵斥一声“别乱说”,我心里抽动了一下,说不出的滋味。
中秋夜里,财产登记
  这件事之后,就像约好了似的,一家人的聚会少了,即使我操持一顿饭请大家来吃,大伙儿也分外客气,略带尴尬。终于,到了中秋,大家来看“老头儿”,吃完晚饭,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候,大哥说,有些话,其实早想说……
  该来的总会来,我知道哥哥要说什么,我有心理准备。我尽量轻松地等着他发话,至少表面看起来轻松。大哥说,父亲糊涂了,这样下去不知道会多久,谁也不盼着老人走,但是老人要走谁也挡不住,父亲没有能力写遗嘱、分遗产,因此需要找个时间清理一下父亲的财产,商量好大家怎么分,免得老人突然撒手,为这些事情大家闹得不愉快。小妹马上接上说,大哥说得对,应该的。不过我什么都不要,不用考虑我,我没贡献,也不想不劳而获,大姐最辛苦,我那份给大姐。我听着,心里明镜似的,他们早商量好了。
  那天我拿出了我退休回家当“保姆”以来收到的全部“工资”,一张账单和一个存折;拿出了从我接手照顾父亲开始老人的退休工资存折,那上面从未再有取款记录。我说,我没用爸爸的钱,也没花大家给我的钱,房子在爸爸名下,他还有什么,我真的不知道。说完这些,我仿佛又回到了看到父亲的轮椅被绑在树上那一刻,既心痛又气愤。这个中秋节的月亮什么样,我没心思去看,在我的记忆中,这是一个残酷的月夜,我宁愿这不是个团圆的节日。
  那天晚上,大哥和小妹像模像样地拿出纸笔,登记着父亲的财产,房子一套、家具家电、字画……最后,他们说,过几天咱们一起讨论分配方式。大哥很郑重、很严肃地说,我们之前都没想过这些,所以,现在有什么算什么,找不到的就不找了,多少不重要,关键是公平。我听着,心里憋着气,“爸爸的东西我没动过,我有钱也有房子。”大哥说,我们没说你动了,过去的事都不用提起,咱们就拿这些登记在案的东西说话。

爸爸走了,我就回家
  亲人特别是手足之间的事有时比职场更复杂,而手足之间残酷起来,有时也会超过竞争对手。因为是家事,因为“家丑不可外扬”,这些憋在心里的郁闷无法讲给任何人听……
  “财产登记”过后,大家很久没见面,再有节假日,也没人张罗吃饭的事了。大哥偶尔派孩子给爷爷送来些蔬菜水果,妹妹每月开车来,放下500块钱,说“给爸爸买点儿好吃的”、“姐姐你别生气”。“爸爸一辈子就这么一套房子还能值点儿钱,大哥是怕你占房子,你放心,我不跟你争。”我知道他们多心我,以为我要拿爸爸的遗产,我不生气……我还是照样给父亲当“保姆”,因为不会有任何一个保姆胜过自己的女儿。至于哥哥妹妹怎样猜测,我不在意。我会用行动告诉他们,我什么也没想要,什么也不打算要。
  然而这样的过程经历下来,我还是很难过。我惟一能说一说知心话的人,就是坐在轮椅上的父亲。阳光灿烂的日子,我推着他,边走边唠叨:“你说你要是个一无所有的老头儿该多好啊,偏偏你有个房子,你知道不知道现在多少人家为了老人留下的房子搞得手足反目啊?不过你别担心,咱家不会,爸爸走了,我就回家,你这个破房子啊,谁爱要谁要……”

  本报记者 林伟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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